电影院里的 上海往事

1952年上海电影院开始降低票价,2角钱(当时通货膨胀,所以票面上是2000元)的票价维持了相当长一个时期,让看电影成了普通百姓娱乐生活中一件寻常事。随着1950年代末1960年代初上海的电影院开始分为首轮、二轮、三轮,票价也有所变化。首轮影院如大光明、国泰等的电影票是3角5分,夜场最贵4角;二轮2角;三轮1角5分。因此到1962年宽银幕立体故事片问世时,票价高达5角,为当时之最。不过当时有关部门为培养潜在观众——为数可观的大中学生,设有学生场,一般是每天的第二场(下午4点以后,中小学放学时间),学生场票价7折,像大光明、国泰的票价就是2角5分,而其他首轮影院票价是2角。除了每天的学生场,每逢周日有些首轮、二轮影院都开设儿童场,专门放映美术动画片或儿童故事片,一般都在周日上午,票价一律1角。从1950年代起惠及了几代人,培养了无数的影迷。

当时的电影院分级主要是根据电影院各自的硬件条件。首轮影院都有冷气,座位都是软沙发座,座位数量基本都要上千。首轮电影院有:大光明、大上海、国泰、新华、和平、沪光、上海音乐厅(1950年代叫北京电影院)、美琪、衡山、东湖、延安(后改名儿童艺术剧场)、国际、江宁、沪南、沪西、沪东、长宁等。

二轮电影院有:上海艺术剧场、长江剧场、蓬莱、西海、上海、淮海、嵩山、泰山、平安、红都、胜利、长城、大都会、建国、日晖、燎原、浙江、长治、山西、大名、东海等。

当时分级除了硬件条件外,还考虑到地域因素,让首轮影院尽可能布及上海各区。

要说上海的电影院绕不开的是大光明。大光明电影院初建于1928年12月,次年开始放映有声电影(有声电影发明于1927年,可见上海领潮流风气之先)。因1930年放映美国辱华影片《不怕死》引发中国民众强烈抗议,就此业务遭严重打击,1931年以歇业告终。英籍华人卢根接办,租地拆旧重建,由匈牙利建筑师乌达克设计建成后以其规模之大——总面积达1万平方米,设座2000个,设备之先进——美国RCA公司的有声放映机和音响系统、译意风耳机,覆盖全院的冷暖气设备,装修之豪华——各处通道及楼上楼下三处观众休息厅都铺设羊毛地毯,休息厅都设置沙发,而被称为“远东第一影院”。一时间,到大光明看电影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在入场口放眼望去尽是社会名流和外国人,每逢周六九点一刻那场电影,在附近几条马路上停满了私家牌照的小车。余生也晚未能亲眼目睹如此盛况。可是我清晰记得第一次去大光明看电影的感受。那是1958年大光明改建成宽银幕电影院,放映的有两部苏联故事片《三勇士》、《堂·吉诃德》,一部纪录片《贝加尔湖》和中国第一部彩色宽银幕故事片上海电影制片厂(海燕)摄制的《老兵新传》。记得我看的是苏联的《三勇士》,讲的是三个身怀绝技的勇士联手屠灭凶龙为民除害的俄罗斯传说。我第一次在宽银幕上见识了俄罗斯广袤的大地,美丽的自然风光,尽管当时的电影特技无法跟今天的电脑特技PK,可足以让一个小学生看得瞠目结舌。但是给我印象更深刻的是“远东第一”——进入巨大宽敞的大厅,左右两旁是宽约3米的大理石楼梯直通楼厅,进入检票口脚底下就是软软的地毯一直到内场,内场高敞的天花板,三层错落的吊顶,藏在吊顶内槽的灯发出柔和的光(据说灯泡有6000个之多),使整个场内有点梦幻。在放映完了公益广告的幻灯片后,大幕合拢,影片正式放映前会有一阵低沉悠扬的钟声,大幕再次自动徐徐拉开,接着是银幕前的一层纱幕拉开。这套步骤全上海的电影院大光明独此一家。

如果说大光明因其“远东第一”著称于世,那么新华电影院也有其独特的第一:创建于1914年,建成时名夏令匹克影戏院,是上海第一家正式影院。建成就专门放映美国默片,1929年2月9日首映美国有声片。1939年改名大华大戏院,1951年改为国营新华电影院。好莱坞电影从20世纪20年代开始进入中国,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占据了中国市场的75%以上。上海作为1949年之前中国电影的最大口岸,本地观众已经能同步观看美国电影。以前一直有种说法说是好莱坞八大公司在上海有自己的院线。其实这不正确,实际直到1946年, 米高梅公司才买下一座影院,即大华电影院(解放后改名新华),好莱坞在上海和中国其他地方的垄断存在于发行制度, 而不在于是否拥有影院。华纳、二十世纪福克斯、派拉蒙、雷电华、哥伦比亚、联艺、米高梅和环球, 以“八大公司”而著称于中国。到1930年代后期,这些公司都在上海建立了机构, 通过代理商发行影片。而这些代理商都是中国人,拥有电影院的也都是中国人。只是当时在这些电影院观看好莱坞新片价格不菲,不是广大劳动人民能享受的。

那部因演员泳装出演而引起轰动的《出水芙蓉》1948年在大华影院及其下属所有影院连映6周,当时的译名为《水莲公主》,次年重映时改名《出水芙蓉》。1949年春,上海解放时该片又在大华影院重映。在1964年的同名话剧和电影《霓虹灯下的哨兵》中,《出水芙蓉》成为美国腐朽电影和文化的一个符号。

有两个虽被定为二轮却不能不说的电影院,就是上海艺术剧场和长江剧场,以硬件条件来说两者都够首轮级别,特别是上海艺术剧场(1949年以前叫兰心大戏院),1867年由英侨在今圆明园路建兰心戏院,英侨的剧社演线年迁建至现址,剧场不大却十分精致,欧洲古典风格的内装修两层观众厅设座700多个,皮沙发椅之宽敞恐怕为上海影剧院之最。仍以英侨剧社演出话剧为主,公共租界(英美)工部局管弦乐队定期在此开音乐会,堪称高雅。1945年10月,京剧表演大师梅兰芳蓄须明志八年复出首演就在兰心大戏院。解放后沿袭了以话剧为主的传统,上海人民艺术剧院每排了新戏首演和上海戏剧学院毕业公演都在此。1949年以后在上海艺术剧场员工心目中也有两个难以忘怀的纪念日:那就是1960年1月11日、、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到场观看上海实验歌剧院创作的民族舞剧《小刀会》,1964年7月22日、陈毅等到场观看上海人民淮剧团创作的《海港的早晨》也就是后来被窃为己有的京剧《海港》。

再说长江剧场,1923年由英籍华人卢根建成(也就是那个1931年接手重建大光明的卢根),名卡尔登大戏院,专门放映外国电影,也演线年主营线年七七事变爆发后成了上海话剧电影界抗日救亡活动的一个基地。1951年底改名长江剧场,专演舞台剧,与上海艺术剧场一起被称为“话剧大本营”。至于会被定为二轮影院是因为话剧基本只在晚上演出,整个白天就空着场子,为经济效益起见就利用白天(主要是下午)放映电影。因其票价低廉(只要1角5分),而且放映的影片虽不是新片但都是“过时”的中外优秀的经典影片而很受影迷欢迎。当时我家离上艺很近步行10分钟就到,所以上艺是我去得最频繁的电影院,在那里补上了不少课。

当时首轮二轮影院在硬件上除了放映设备、内场环境之外,最大的优势恐怕就在大夏天有冷气开放。记得当时首轮影院大门口总有一个很大的灯箱或广告牌上用美术字体大书“冷气开放”,还用蓝白两色的冰雪图案装饰,在夏日炎炎时分很是诱人。在上海影迷口中常可以听到“去孵冷气”,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不要说空调连电扇也是稀罕物的岁月,去有冷气开放的电影院看电影是很享受很有面子的一件事。而对一群小屁孩来说更是一种奢望,不过我和小伙伴们也自有解决的办法。在暑假里,上海艺术剧场的中午场是首选,花上1角5分可以孵上一个半小时冷气。

在“上艺”没有中午场的时候就去儿童艺术剧场,那里几乎每天都有中午场,不过放映的是新闻纪录影片。记得当时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厂拍摄的《世界见闻》记录了世界各地的奇风异俗和发达国家的新科技、新发明、文化艺术的新潮流,很有趣。当然还少不了批判西方资本主义花花世界和腐朽的生活方式,每辑十几分钟,几辑一起放映也有30-45分钟,最有吸引力的是票价只要5分钱!尽管往往是顶着烈日去,看完回家也是一身臭汗,我却乐此不疲,仔细想来除了那几十分钟的冷气更吸引我的是打开了眼界。

儿童艺术剧场建于1939年,当时名叫金门大戏院,1952年改为延安电影院,1957年改为中国福利会儿童艺术剧院,专演儿童剧兼映电影。这是上海唯一一家专演中外优秀儿童剧的剧场,《马兰花》《地下少先队》《大胆妈妈和她的孩子们》《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等中外优秀儿童剧滋养和陪伴了几代少年儿童的成长。在延安路高架建设中这块少年儿童心中的乐土轰然倒塌消失了。

有些没有冷气的电影院,天花板上悬挂着吊扇,在楼上某些位置的观众会因这些电扇长长的吊杆部分遮挡了视线而影响视觉效果,楼下的某些位置会因电扇风叶的影子留在银幕顶部而影响画面。有些电影院把电扇安置在场内两边走道的墙壁上,中间位置的观众几乎吹不到,影院为解决这个问题专门准备了一些纸团扇放在进口处的大木箱里让观众自取,结果是电扇的嗡嗡声和纸扇的沙沙声从影片开始到结束成了另一种声效。更精彩的是影片结束散场时只听得一片噼里啪啦和稀里哗啦声,前者是硬木板座椅观众起身离开时翻起的声音,后者是观众将纸团扇扔进木箱里的声音,煞是有趣。

当时没有网络,但影迷可以从影院买到当月的排片表,也不用担心想看的电影因为票房欠佳而只有“一日游”

当时全上海的电影院每月排片也是由电影发行放映公司统一安排。每月初发行公司会印制一张全上海首轮、二轮、三轮影院的排片表,在全市电影院都有发售。影迷一表在手全市影讯尽在掌握之中,仔细研究一番在上面圈圈画画定下一月观影计划。首轮一般安排六七部中外新片,其中译制片略多。这张表一般是不会有变化的,就算某一部片子票房欠佳也不会立马撤下,只是在该片的档期中会每天插一两场卖座的旧片复映。所以想看的观众不用担心当今常见的某片“一日游”就从排片表上消失的现象。用今天的词来说就是“诚信”。

当时的排片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地段上靠近的同级别影院跑片,这样有一个好处是跑片不会因路远、遇到交通堵塞而耽误。比如当时卢湾区的国泰与新华;黄浦区的沪光与上海音乐厅、大光明与和平、大上海;静安区的美琪与江宁;徐汇区的衡山与东湖(1962年后建成立体影院后改变);虹口区的国际与大名、永安与东海……这样有一个好处:一家满座再去另一家看看,比如沪光满座的话,再往东面走上十来分钟去上海音乐厅,总有一家能实现你的愿望!当时影院在正片前总会加映一两辑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厂摄制的新闻简报,十来分钟的时间差让你在来回奔波间也不会错过正片开头,掌握了这些“规律”就能如愿以偿地完成每月的计划。

上海曾有专门的“艺术电影院”,“第五代导演”们初试啼声的作品——《黄土地》《一个和八个》等就在那里放过。

除了首轮、二轮、三轮影院,当时还有放映专门类别的影院。当时地处上海闹市中心西藏中路(中百一店对面)的红旗新闻电影院看名字就知道专映各类新闻纪录片、科教片。按级别是三轮可论身世却也颇有来头:创建于1918年,前身是维也纳舞宫。1958年改建为电影院设有1000多个座位。也许是地处闹市,虽然只映各类纪录影片却也票房火爆,也可见爱好纪录片这一类型的大有人在。另一家专映新闻纪录片的文化电影院也是地处闹市——上海老城厢福佑路城隍庙外,规模却小得多,只有120个座位,堪称迷你。这两家在南京路商业圈和豫园商业圈改造中被改造掉了。

1960年代上海特色影院(当年还没有想到特色不特色,开了就开了)中还有几家在星期天上午专门放映原版片的影院。我记得有这么几家:新华、平安、胜利、中苏友谊馆。前三者主要放映英法等语种的片子,后者很特色的是专门放映俄语原版片。新华这里就不再说了,平安电影院地处南京西路陕西路口的黄金地段,曾经也有过花样年华,近旁的梅龙镇环艺影院等现代化电影院建成之后,平安的“鸭梨”很大。平安电影院有过“自救”行动:几年前花巨资3500万元,从美国引进高科技设备,成为中国首家动感电影院。不过放的动感电影不是故事片,一次只放映10多分钟,市场反应平淡。院方为弥补电影院的不景气,不断将内部空间分割出租,电影院本身越变越小。零刀碎割惨淡经营终究回天乏力,于2005年整体租给西班牙品牌ZARA。

而胜利电影院比平安还早了一年走上拍卖台。至于那个极不起眼的中苏友谊馆电影厅却也曾经沧海桑田:最早是属于上海博物馆,博物馆迁走后归上海图书馆,曾经因为藏书空间不够用而有过一次大规模的加建工程,建筑的中间划出一部分给中苏友协,就是中苏友谊馆电影院和中苏友谊馆阅览室, 后因中苏关系公开破裂也都悄悄地关闭了。其间一度作为南京西路上海美术馆的一部分,直至1994年建上海大剧院被圈进。大约就是现在上海大剧院的马克西姆餐厅和大剧院画廊的位置。这个小小的电影院专门放映苏联影片和俄语原版片,而且票价低廉,是上海喜爱苏联影片的影迷的乐土。平安、胜利和地处淮海路的嵩山电影院这三家在1980年代初曾经专门放映粉碎“”后拍摄的“艺术探索片”而被冠以艺术电影院之名。而那些“艺术探索片”其实就是“第五代导演”初试啼声的作品,有《黄土地》(张艺谋导演)、《一个和八个》(张军钊导演、张艺谋摄影)、《海滩》(滕文骥导演)、《生活的颤音》(滕文骥导演)、《弧光》(张军钊导演)等。在商品经济大潮的冲击之下这些影院全被大浪淘沙,荡然无存。

当年的上海除了有许多姿多彩的电影院外还有不少“另类”的内部场馆。这些内部场馆,用当下时髦的话来说就是让人“羡慕嫉妒恨”。因为当年能出入这些内部场馆是一种身份、社会地位或是“路子粗”的标志。我的记忆中知名度高的有这么几家。其一是上海市人民政府大礼堂,坊间称市府礼堂,位于福州路210号,设备条件优于一般剧场,除了开会主要用于文艺演出、放映电影。在上海大剧院还没建成之前,几乎所有外国文艺团体来沪演出都在此举行。平时每逢周日上午放映电影而且都是还未公映的新片或所谓的内参片,无缘观看的影迷只有“羡慕嫉妒恨”了。其二是“友谊电影院”,是在延安中路1000号的原中苏友好大厦(后来改名上海展览馆)的一部分,它的正门在南京西路。其设施条件甚至比市府礼堂还好些,除了开会,主要就是放映电影,也是影迷向往之地。这两处只有相关工作人员及其家属才能进去看电影,没有路子的影迷只能眼红了。

第三是上海市政治协商会议所属的“文化俱乐部”,在北京西路泰兴路,解放前是上海著名的“丽都花园”,在这里还举办过多届集体婚礼,成为当时沪上一景。在物质极其匮乏的所谓“困难时期”,为了体现党对高级知识分子和民族工商业者的关心,对这个特殊群体每月有“”——凭证供应一定数量的食油、白糖、大米、黄豆、牛奶、香烟及某些营养品,在这个俱乐部还可以吃上价廉物美的丰盛的中西餐,每周还有舞会。对我而言最大的吸引力还是每周末的两场电影,而且也是属于“”范围,基本上都是港产片和译制片。

第四是南昌路上的科学会堂,每周末也总有电影,因为其对象都为科技界的知识分子,所以选的片子也是基本以译制片为主或者就是国产新片,有的周末我就为选哪个场子很纠结。

还有一个可以算是半公共半内部的军人俱乐部,说是半公共因为经常在报纸电影广告信息栏看到公布的信息,但不是任何人都能购票的,要凭军人家属证,而且是现役军官家属。军人俱乐部在1987年拆掉改建,就是今天北京西路上的云峰剧院。而文化俱乐部则要凭高级知识分子证件才能购票购物,但价格一律都很低廉。当年一无身份、二无地位、三无路子的我能进出这些场馆全靠了同学关系,有的家长是公务员、有的是高知、有的是现役军人,他们的家长知道我这么喜欢看电影很鼓励我的这一爱好,在这里我对他们表示由衷的感激之情。用现今的说法就是我幸运地住在一个好学区、幸运地上了一所好学校,有幸碰到了这样一群好同学。

写到此我想起了在欧洲逗留的日子,我对那里的电影院的兴趣不亚于其他。像巴黎、罗马、柏林、维也纳等著名都市,那里的电影院绝对比不上现今上海与国际接轨的那些豪华“影城”“影都”,但是还保留着不少各具特色的老电影院,其中还有专门放映经典老电影的影院以满足不同的影迷群体。甚至在西西里还见到了“天堂电影院”式的老旧影院,感慨之余只有羡慕激动的份了。

左起:恩派亚大戏院(后名嵩山电影院)、新华电影院的前身夏令配克大戏院、现在已经消失的平安电影院

京剧表演大师梅兰芳蓄须明志八年复出首演就在兰心大戏院见习记者 杨一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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